第七十八章 啸雪庵 吴绡与那一场未化的雪(第4页)
此花原是雪中胎——这花,是从雪里长出来的。
她写的是梅花,也是她自己。
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,开在冬天,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。
她不怕世人轻视,不怕世人看不见,不怕世人不懂。
她只需要自己懂。
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梅花,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,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啸雪庵里,一个人,活到了七十岁。
她在啸雪庵里,住了四十年。
啸雪庵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
啸是呼啸,雪是冰雪。
她把自己活成了一阵呼啸的北风,吹过虞山,吹过梅林,吹过那些她画了一辈子的梅花。
风是冷的,可风不会停;雪是冷的,可雪不会脏。
她不怕冷,不怕脏,不怕孤独。
她只怕自己画不动了。
画不动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不仅画画,还写诗。
她的诗,写得比画还好。
她的朋友王士禛,是清初诗坛的盟主,读了她的诗,大为惊叹,说:“吴素公诗,清丽绵邈,有唐人之风。
其《啸雪庵》诸作,字字珠玑,读之令人不忍释手。”
她不在乎这些。
她在乎的,是那些诗能不能替她说话,能不能替她哭,能不能替她告诉那个人——她还在等。
等了一辈子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牙齿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梦都碎了。
可她还在等。
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
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
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在《啸雪庵诗钞》中写道:
“雪里梅花开又落,庵中人在已非昨。
旧诗犹在箧中藏,不忍开看泪先落。”
雪里梅花开又落——雪里的梅花,开了又落了。
庵中人在已非昨——庵中的人,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。
旧诗犹在箧中藏——那些旧日的诗,还在箱子里藏着。
不忍开看泪先落——她不忍心打开看,因为还没看,眼泪就先落下来了。
她不是不想看,是不敢看。
看了,会哭;哭了,就停不下来;停不下来,她怕自己会死。
她不能死。
她还有孩子,还有许家的香火,还有那些没有画完的梅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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