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 啸雪庵 吴绡与那一场未化的雪(第5页)
她必须活着。
活着,才能等;活着,才能画;活着,才能证明她没有忘记他。
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常熟的啸雪庵上,落在虞山的梅花林里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她的《啸雪庵诗钞》和梅花画作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,被收藏在常熟的私人藏家手中。
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画里,有她的名字。
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笔墨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她在《啸雪庵诗钞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冷淡生涯独自开。”
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,也是最倔强的一句。
她不需要别人来看,她只需要自己开。
开了,就够了。
那些花,是她的命。
她死了,花还在。
在虞山的梅花林里,在啸雪庵的旧墙上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看见它。
枝干虬曲,花瓣淡瘦,墨色浓处是夜的黑,淡处是鬓的白,留白处是她说不出口的、藏了一辈子的话。
那些话,她没对任何人说过。
可她画出来了。
画在纸上,画在墨里,画在那一枝永远不会凋谢的梅花中。
我站在虞山的梅花林里,站了很久。
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
我转过身,准备往回走。
走到山脚下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雨还在下。
山还在。
梅花还在。
那株老梅树,还在雨里站着,枝干虬曲,树皮皴裂,像一个弯着腰的老人,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她等了一辈子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牙齿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梦都碎了。
可她还在等。
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
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
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撑着伞,走下了山。
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丈量她的命?丈量我的命?丈量这场雨的长度?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条路,她走过无数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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