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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二章毛媞与诗稿(第3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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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在他回来的前一年。

她不知道的是,他回来以后,把她的诗稿刻成了书,在序言中写道:“吾妹安芳,幼聪慧,长而婉娩。

工诗词,善书画。

年十五,归徐氏。

不数年,夫子见背,妹守节抚孤,备尝艰辛。

然妹未尝一日废吟咏。

每于灯下,以诗词自遣。

其诗清丽绵邈,有古人之风。

余不忍其湮没,故梓以传世。”

她读到这篇序言了吗?也许没有。

她死了。

她不知道自己的诗被刻成了书,不知道哥哥为她写了那样一篇序言,不知道那些她写了又改、改了又写的句子,会被那么多人读到,会被那么多人喜欢,会被那么多人记住。

她只知道,她写了。

写了,就够了。

那些字,是她的命。

她死了,字还在。

我在映虚阁里坐了很久。

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

我靠着墙,闭着眼睛,听雨。

雨声细细密密的,落在瓦上,落在窗棂上,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,落在我的心里。

我忽然想,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,一个人,坐在映虚阁里,靠着墙,闭着眼睛,听雨?听雨的时候,她在想什么?想哥哥,想蕉园的女伴们,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?还是什么都不想,只是听,听雨,听风,听自己的心跳?心跳一下,雨滴一下;心跳一下,雨滴一下。

她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了一辈子,数到心跳越来越慢,越来越弱,越来越听不见了。

她死的那天,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?也许是的。
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
它下了一辈子,下到她出生,下到她出嫁,下到她守寡,下到她老,下到她死。

她死了,雨还在下。

下在映虚阁的瓦上,下在芭蕉叶上,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,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
天快黑了。

我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转身走出了映虚阁。
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楼还是那座楼,暗的,空的,静的。

可我觉得,它不是空的。

她的魂,还在。

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,在那架断了弦的琴里,在那株老芭蕉的根下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她。

听见她磨墨的声音,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,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、轻轻地念着那句——“诗稿空存人已远,泪痕犹在墨痕头。”

我关上门,撑着伞,走进了巷子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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