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筠心阁陈书与那一枝未凋的墨梅(第4页)
她画墨梅,画那些“冰姿不怕雪霜侵”
的墨梅。
她的墨梅,越来越淡,越来越瘦,越来越不像梅花,像她这个人——瘦,淡,冷,孤。
她用墨越来越少,用水越来越多,墨淡到几乎没有颜色,水多到纸都皱了。
她不是在画画,她是在哭。
把哭画成画,把泪化成墨,把疼凝成纸上的那一点一点的、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乾隆皇帝后来见到了她的画,大为赞赏,御笔题诗一首:“南楼老人画墨梅,冰姿玉骨无纤埃。
一花一叶皆天趣,不是寻常笔墨来。”
皇帝的题诗,被刻在她的画上,被挂在宫廷的墙壁上,被那些王公贵族、文人墨客争相传颂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皇帝的题诗,不是儿子的官位,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名声。
她在乎的,只有筠心阁窗前那一枝墨梅,只有那一枝在她笔下开了又谢、谢了又开的、永远不会凋谢的花。
她晚年,是在筠心阁里度过的。
筠心阁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
筠是竹,心是心。
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竿竹,心是空的,可风来了,它会响;雨来了,它会绿;雪来了,它会弯,可不会折。
她在筠心阁里,住了四十年。
四十年里,她画了无数幅墨梅,写了无数首诗。
她的墨梅,从浓画到淡,从繁画到简,从实画到虚。
她画到最后,只剩下几笔枯墨,几根瘦枝,几点淡花。
可就是这几笔,几根,几点,比那些浓墨重彩的画,更让人心疼。
因为她把她的命,画进去了。
她的命,是苦的,是淡的,是瘦的,是冷的。
可她的命,也是倔的,是硬的,是不肯低头的。
她写过一首《墨梅》,诗里有一句:
“冰姿元不染尘埃,冷淡生涯独自开。
莫怪世人轻颜色,此花原是雪中胎。”
冰姿元不染尘埃——她的墨梅,冰姿玉骨,不染尘埃。
冷淡生涯独自开——她这一生,冷淡的,独自的,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。
莫怪世人轻颜色——不要怪世人轻视它的颜色。
此花原是雪中胎——这花,是从雪里长出来的。
她写的是墨梅,也是她自己。
她是从雪里长出来的花,开在冬天,开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开在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。
她不怕世人轻视,不怕世人看不见,不怕世人不懂。
她只需要自己懂。
懂自己为什么画了一辈子的墨梅,懂自己为什么守了一辈子的寡,懂自己为什么在那间小小的筠心阁里,一个人,活到了八十岁。
她活到八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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