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清芬阁方维仪与那一株未谢的芝兰(第5页)
不因风所撼——风撼不动它。
宁为雪所伤——雪伤不了它。
叶瘦含烟绿——叶子是瘦的,可含着烟绿。
花清带露香——花是清的,带着露香。
无人亦自好——没有人欣赏也好。
何须君子堂——它不需要君子堂,不需要别人的认可。
她写的是兰,也是她自己。
她是一株幽兰,生在空谷,长在石缝,没有人浇灌,没有人欣赏,可她照样开花,照样吐香,照样在风雪中站得笔直。
她站了一辈子,站到枝干都弯了,站到叶子都黄了,站到花都落了,可她没有倒。
不能倒。
倒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她晚年,是在清芬阁里度过的。
清芬阁,是她自己取的名字。
清是清冷,芬是芬芳。
她把自己活成了一缕清冷的芬芳,在桐城的老宅里,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里,在那一场下了三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。
她一个人,住在老宅的西厢房里,屋里只有一张床,一张桌子,几卷书,几支笔。
她每天早起,读书,写诗,画画。
她的眼睛已经不太看得清了,可她还是坚持写。
她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,像在和时间赛跑,像在和死亡赛跑。
她不再画兰了。
不是画不动,是不想画了。
画兰是需要对手的。
她的对手走了,她画给谁看呢?她把姚孙棨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
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
可她不肯停下来。
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
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整理自己的诗稿上。
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诗,烧了;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诗,藏了;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诗,锁进了箱子里。
箱子的钥匙,她挂在脖子上,从不离身。
她活到八十四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桐城的清芬阁上,落在龙眠山的幽谷里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她的《清芬阁集》,被她的侄子方以智刻了出来。
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
及长,嫁为姚氏妇,随夫吟咏,颇得唱和之乐。
不意中道分离,夫子见背,余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
惟诗词自遣,聊以忘忧。
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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