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 清芬阁方维仪与那一株未谢的芝兰(第6页)
因辑数十年所作,汇为一编,名曰《清芬阁集》。
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她没有被人忘记。
她的诗,被收录在《明诗综》里,被记载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
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
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她在《清芬阁集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无人亦自好,何须君子堂。”
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淡然的一句,也是最倔强的一句。
她不需要君子堂,不需要别人的认可,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功名。
她只需要自己,只需要那株兰,只需要那支秃了笔头的笔。
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——不是姚家的寡妇,不是方家的才女,不是方以智的姑母,是她自己。
她是方维仪,字仲贤,号清芬阁主,一个写了六十年诗、画了六十年兰、守了六十年寡、可从来没有向命运低过头的女人。
我站在那间小屋前,站了很久。
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
我转过身,准备离开。
走到院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院子还是那个院子,荒的,空的,静的。
可我觉得,它不是空的。
她的魂,还在。
在那间小屋里,在那幅兰草图卷上,在那支秃了笔头的笔里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她。
听见她磨墨的声音,听见她铺纸的声音,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、轻轻地念着那句——“幽兰在空谷,寂寥独自芳。”
她念了一辈子,念到声音都哑了,念到字都模糊了,念到再也念不动了。
可她还在念。
在风里念,在雨里念,在龙眠山的云雾里念,在那句“无人亦自好”
里念。
我撑着伞,走下了山。
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丈量她的命?丈量我的命?丈量这场雨的长度?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条路,她走过无数次。
从清芬阁到龙眠山,从龙眠山到清芬阁。
她走了一辈子,走到腿都软了,走到鞋都磨破了,走到再也走不动了。
可她还在走。
在梦里走,在诗里走,在那句“何须君子堂”
里走。
走到山脚下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龙眠山在雨中朦朦胧胧的,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。
画里有山,有树,有云,有雾,有那间破败的小院,有那幅黄了纸的兰草图,有那支秃了笔头的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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