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秋雁楼李佩金与那一行未寄的雁字(第7页)
写不动了,就死。
死了,就什么都不想了。
我站在河边,站了很久。
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
我转过身,准备往回走。
走到桥头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雨还在下。
河还在流。
那株老柳树,还在雨里站着,柳丝垂到水面上,被风吹着,被雨打着,在水里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。
一圈,一圈,又一圈。
大的套着小的,小的消失在大的里,像一个人的一生,被无数个圈套着,挣不脱,逃不开。
她的一生,也是这样被套着的。
可她从来没有挣扎过。
不是不想挣扎,是挣扎了也没有用。
她只能等,等到圈散了,等到河干了,等到柳树枯了,等到她死了。
她死了,圈还在。
套在那座石桥上,套在那条运河里,套在那句“飞到芦花何处藏”
的词里。
她死了,可她的等待没有死。
它还在那里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在每一个柳丝垂水的春天,在每一个读到她的词的人心里。
它还在等,等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。
我撑着伞,走下了桥。
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丈量她的命?丈量我的命?丈量这场雨的长度?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这条路,她走过无数次。
从秋雁楼到毗陵驿,从毗陵驿到秋雁楼。
她走了一辈子,走到腿都软了,走到鞋都磨破了,走到再也走不动了。
可她还在走。
在梦里走,在词里走,在那句“飞到芦花何处藏”
里走。
走到巷口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巷子深得看不见头,两边的墙高高地立着,墙上爬满了薜荔,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,绿得像一块一块的翡翠。
墙头探出几枝石榴花,红得灼眼,雨水顺着花瓣滴下来,一滴,一滴,滴在青石板上,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。
那些坑,是雨滴用几百年时间,一点一点砸出来的。
像她心里的伤,不是一下子伤的,是一点一点,一天一天,一年一年,慢慢地、慢慢地凹下去的。
她凹了四十年,凹成了一条河,凹成了一座桥,凹成了那行没有人能读懂的雁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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