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秋雁楼李佩金与那一行未寄的雁字(第6页)
那些词,像她漏在雪地上的脚印,一排一排的,清清楚楚的,谁走过都能看见。
何若遗死后,她带着孩子,回到了常州。
秋雁楼还在。
楼前的梅花还在,楼后的竹子还在,只是没有人住了。
她推开楼门,灰尘扑面而来,呛得她咳嗽了几声。
她走到桌前,看到桌上还摆着她走之前写的那首词。
纸已经黄了,边角已经卷了,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。
可字迹还在,那些娟秀的、工整的、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,还在。
她坐在桌前,提起笔,想写一首新词。
可她的手在抖,写不出字。
不是写不出,是不敢写。
她怕写了,没有人批;她怕写了,没有人看;她怕写了,就证明他真的不在了。
她没有写。
她把笔放下,把纸收好,把墨倒掉。
她把何若遗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
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
可她不肯停下来。
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
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整理自己的词稿上。
她把那些写得不好的词,烧了;把那些写得太真的词,藏了;把那些写了也不敢给人看的词,锁进了箱子里。
箱子的钥匙,她挂在脖子上,从不离身。
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常州的秋雁楼上,落在毗陵驿的旧码头边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她的《秋雁词》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。
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她没有被人忘记。
她的词,被收录在《小檀栾室汇刻闺秀词》里,被记载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记载在《全清词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
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
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她在《秋雁词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飞到芦花何处藏。”
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绝望的一句。
她飞了一辈子,没有找到藏身的地方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藏,是飞。
飞过山,飞过水,飞过那场永远下不完的江南烟雨。
飞不动了,就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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