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和鸣楼冯又令与那一卷未完的和诗(第6页)
压在和鸣楼的书桌上,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,压在那株老芭蕉的根下,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。
我转过身,走到墙角,蹲下来,轻轻抚摸着那架古琴。
琴面已经裂了,裂成几道深深的缝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琴弦断了,断了的弦卷着,像蜷缩的蛇。
我试着拨了一下断弦,它发出一个沙哑的、破了的音,像一声叹息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飘到我的耳朵里,飘到我的心里,飘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、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曾经用这架琴,弹过多少曲子?弹过《高山》,弹过《流水》,弹过《梅花三弄》,弹过《平沙落雁》。
她弹给钱廷枚听,弹给蕉园的女伴们听,弹给和鸣楼的月光听。
后来,钱廷枚死了,女伴们散了,月光还是那个月光,可她不再弹了。
不是不想弹,是弹不动了。
她的手指,再也按不住琴弦了;她的心,再也听不见那些曲子了。
她只能把琴放在墙角,放在那里,让它积灰,让它生霉,让它断弦,让它和她一起,慢慢地、慢慢地老去。
我在和鸣楼里坐了很久。
雨一直没有停,不急不缓,像老天爷在慢悠悠地纺线,把天和地纺在一起,纺成一匹永远织不完的布。
我靠着墙,闭着眼睛,听雨。
雨声细细密密的,落在瓦上,落在窗棂上,落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,落在我的心里。
我忽然想,她是不是也常常这样,一个人,坐在和鸣楼里,靠着墙,闭着眼睛,听雨?听雨的时候,她在想什么?想钱廷枚,想蕉园的女伴们,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?还是什么都不想,只是听,听雨,听风,听自己的心跳?心跳一下,雨滴一下;心跳一下,雨滴一下。
她数着自己的心跳,数了一辈子,数到心跳越来越慢,越来越弱,越来越听不见了。
她死的那天,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?也许是的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它下了一辈子,下到她出生,下到她出嫁,下到她守寡,下到她老,下到她死。
她死了,雨还在下。
下在和鸣楼的瓦上,下在芭蕉叶上,下在那架断了弦的琴上,下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天快黑了。
我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转身走出了和鸣楼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楼还是那座楼,暗的,空的,静的。
可我觉得,它不是空的。
她的魂,还在。
在那张刻了字的书桌上,在那架断了弦的琴里,在那株老芭蕉的根下,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你闭上眼睛,就能听见她。
听见她磨墨的声音,听见她翻诗稿的声音,听见她在灯下轻轻地、轻轻地念着那句——“和诗楼上,旧雨难寻。
芭蕉叶上,泪渍成痕。”
我关上门,撑着伞,走进了雨里。
雨还在下。
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我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丈量她的命?丈量我的命?丈量这场雨的长度?我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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