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和鸣楼冯又令与那一卷未完的和诗(第5页)
墙角放着一架古琴,琴弦断了,歪歪地靠在墙上,像一位断了腿的老人,在角落里静静地坐着,一言不发。
我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的院子里,种着一株芭蕉,叶子阔大,雨打在上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低地敲着一面年久失修的鼓。
芭蕉叶上挂着水珠,亮晶晶的,像一颗一颗的泪。
我站在窗前,看着那些芭蕉叶,看了很久。
雨丝从窗外飘进来,飘到我的脸上,凉凉的,痒痒的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地、轻轻地拂过我的脸颊。
我忽然想起她写的那首《芭蕉》:
“芭蕉叶上雨声愁,滴滴分明是旧游。
记得当年同听处,绿窗人静月如钩。”
芭蕉叶上雨声愁——雨打在芭蕉叶上,声音是愁的。
滴滴分明是旧游——每一滴雨,都像是旧日的游踪。
记得当年同听处——她记得当年和他一起听雨的地方。
绿窗人静月如钩——绿窗下,人静了,月亮像一把钩子。
她写这首词的时候,大概四十岁。
他已经死了十年。
她等了十年,等来了一场又一场的雨,等来了一个又一个的春天,等来了芭蕉叶绿了又黄,黄了又绿,可她没有等到他回来。
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。
可她还是在等。
不是因为她傻,是因为她不能不等。
等,是她唯一的信仰。
不等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我走到那张书桌前,伸出手,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。
灰尘很厚,厚得像一层霜。
桌面上刻着几行字,字迹很浅,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我凑近了看,辨认了很久,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:
“和诗楼上,旧雨难寻。
芭蕉叶上,泪渍成痕。”
和诗楼上——她站在和鸣楼上。
旧雨难寻——旧日的诗友,找不到了。
芭蕉叶上——芭蕉叶上。
泪渍成痕——她的泪,渍成了痕。
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,手一定在抖。
不是怕,是疼。
那种疼,不是刀割的疼,不是针扎的疼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、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。
她推了四十年,没有推掉。
她死了,石头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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