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晚宜楼毛安芳与那一架未拆的秋千(第4页)
孤衾冷落——被子是冷的,心也是冷的。
数尽更筹——她把更漏数了一遍又一遍,数到天亮,数到更漏干了,数到灯油尽了。
旧日诗稿——那些旧日的诗稿。
而今笔砚——如今的笔砚。
都是离愁——全都是离愁。
她写的不是诗,是她的命。
她的命,从徐某死的那天起,就停在了那里。
停在晚宜楼的书桌上,停在那叠没有人批的诗稿里,停在那盏再也点不亮的灯里。
她活着,可她的人已经死了。
她的魂,跟着徐某走了。
留下的,只是一具会写诗的躯壳。
我走到那张书桌前,伸出手,轻轻拂去桌上的灰尘。
灰尘很厚,厚得像一层霜。
桌面上刻着几行字,字迹很浅,浅得像用指甲刻上去的。
我凑近了看,辨认了很久,才勉强认出那几行字:
“秋千架下,旧约难寻。
春风又至,不见故人。”
秋千架下——她站在秋千架下。
旧约难寻——当年的旧约,找不到了。
春风又至——春风又来了。
不见故人——可故人不见了。
她写这几行字的时候,手一定在抖。
不是怕,是疼。
那种疼,不是刀割的疼,不是针扎的疼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、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。
她推了四十年,没有推掉。
她死了,石头还在。
压在晚宜楼的书桌上,压在那架断了绳的秋千上,压在那株老桂树的根下,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。
我转过身,走到墙角,蹲下来,轻轻抚摸着那架秋千。
木板已经朽了,用手一碰,就掉下一层木屑。
绳索已经断了,断了的绳头卷着,像蜷缩的蛇。
我试着推了一下秋千,它发出一个沙哑的、破了的声响,像一声叹息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飘到我的耳朵里,飘到我的心里,飘到那些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、最柔软的地方。
她曾经用这架秋千,荡过多少次?荡过春风,荡过秋月,荡过那些和女伴们一起度过的、没有忧愁的日子。
她荡给徐某看,荡给蕉园的女伴们看,荡给晚宜楼的月光看。
后来,徐某死了,女伴们散了,月光还是那个月光,可她不再荡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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