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嗣徽堂朱柔则那一封没有寄出的信(第2页)
雨丝细细密密的,落在伞面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她在灯下铺开信纸的声音。
她铺了一辈子的信纸,写了一辈子的信,可那些信,没有一封寄出去。
不是不想寄,是不敢寄。
她怕寄出去,他就回来了;她怕他回来了,她又会像从前一样,笑着说“你终于回来了”
,然后转过身,偷偷地哭。
她不想让他看见她哭。
她不想让他知道,她等了他十年,等到头发白了,等到眼睛花了,等到梦都碎了。
她只想让他记得,她笑的样子。
她笑的时候,眼角有细纹,可她还是笑,笑得那么用力,那么认真,那么疼。
她写过一首《忆秦娥》,词里有一句:
“盐桥水,年年流尽相思泪。
相思泪,一江春色,两行秋字。”
盐桥水——就是这条河。
年年流尽相思泪——这条河,年年流着她相思的泪。
可她的泪,太多了,流不尽。
流了一年,还有一年;流了十年,还有十年。
她死了,泪还在流。
流在诗里,流在词里,流在那句“一江春色,两行秋字”
里。
春色是她的笑,秋字是她的泪。
她笑了十年,哭了十年,笑了哭了,哭了笑了,分不清了。
我在河边找到一块石头,坐了下来。
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,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坐上去凉凉的,潮潮的,像坐在一块湿了水的绸缎上。
我想象着她当年的样子——穿着淡青色的衫子,挽着简单的发髻,坐在这块石头上,把脚伸进水里,水凉凉的,她缩了一下,又伸进去了。
她对着河水梳头,把头发梳得黑亮亮的,像一匹缎子。
她不知道,这匹缎子,后来会被岁月剪碎,碎成一片一片的,飘在风里,落在雨里,再也拼不起来了。
她十五岁那年,嫁了人。
嫁的是沈用济。
沈用济,字方舟,是杭州的诗人。
他工诗词,善书画,尤精篆刻。
他懂她的诗,懂她的词,懂她的心。
她写了新诗,第一个给他看;他读了,会在诗稿的空白处,用小楷写下一段批语。
批语不长,只有几个字——“此句妙绝”
,“此字可再酌”
,“顺成,你又瘦了”
。
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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