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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 碧梧秋深 那一场不肯停歇的雨(第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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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十五岁那年,嫁了人。

嫁的是一个诸生,姓什么,叫什么,已经没有人在意了。

她在意过吗?也许在意过。

她在词里写过“旧日词稿,而今笔砚,都是离愁”

——那个“离”

字,写得那么轻,又那么重。

轻得像一片杏花瓣,落在水面上,无声无息;重得像一座山,压在她胸口,压了五十年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
她喘不过气,可她不说。

她只是写,写进词里,写进诗里,写进那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夜里。

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——她一个人,坐在琴书楼的窗前,面前摊着一卷词稿,纸已经黄了,边角已经卷了,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。

可她还是读,读了一遍又一遍,读到泪流满面,读到纸都皱了,读到墨都淡了,读到字都花了。

那不是自虐,那是确认——确认自己还活着。

活着,才能疼;疼着,才能写;写着,才能证明她不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
我在青溪边找到一块石头,坐了下来。

石头被雨水冲刷得光滑如镜,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,坐上去凉凉的,潮潮的,像坐在一块湿了水的绸缎上。

我想起她的丈夫死的那一天——是不是也下着这样的雨?她跪在灵前,哭得撕心裂肺,哭到嗓子哑了,哭到眼泪干了,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,看了一整夜。

天亮的时候,她拿起笔,在那卷被泪水打湿的词稿上,写下了四个字——“都是离愁”

她写这四个字的时候,手在抖。

不是怕,是疼。

那种疼,不是刀割的疼,不是针扎的疼,而是一种钝钝的、闷闷的、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、怎么推也推不掉的疼。

她推了五十年,没有推掉。

她死了,石头还在。

压在那卷《青溪遗稿》上,压在那株老杏树的根下,压在那场下了三百年的、不肯痛快的江南烟雨里。

我忽然不想找了。

找不到了。

她的琴书楼,早塌了;她的青溪,早填了;她的杏花,早落了。

她留下的,只有那些词。

薄薄的一卷纸,纸已经黄了,脆了,轻轻一碰就碎了。

可那些字还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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