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 个山遗响 刘淑与那一柄未锈的剑(第5页)
她的对手走了,她写给谁看呢?她把某生的遗稿整理成集,亲手抄录,亲手校对,亲手装订。
她抄了一遍又一遍,抄到手都肿了,抄到眼睛都花了,抄到手腕都抬不起来了。
可她不肯停下来。
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笔了。
她怕拿不动笔,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字了。
她把剩下的时间,用在练剑上。
她练了一路又一路的剑,练到剑刃都卷了,练到剑柄都磨光了,练到剑身都锈了。
可她不肯停下来。
她怕一停下来,就再也拿不动剑了;她怕拿不动剑,就再也见不到那些死去的百姓的影子了。
她不是不想停,是不敢停。
停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她活到七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信丰的个山上,落在个山草堂的瓦上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她的《个山遗稿》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。
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
及长,嫁为某氏妇,随夫吟咏,颇得唱和之乐。
不意中道分离,夫子见背,余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
及明亡,余散家财,举义旗,抗清兵。
兵败后,隐于个山,以诗酒自娱。
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
因辑数十年所作,汇为一编,名曰《个山遗稿》。
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她没有被人忘记。
她的诗,被收录在《明诗综》里,被记载在《国朝闺秀正始集》里,被后人铭记。
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
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她在《个山遗稿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剑冷光犹在,诗成泪不禁。”
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。
她的剑冷了,可光还在;她的诗成了,可泪还在。
她不怕剑冷,怕的是光灭;她不怕诗成,怕的是泪干。
光灭了,她就看不见那些死去的百姓了;泪干了,她就哭不出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了。
她不能看不见,不能哭不出。
她宁愿剑冷着,光亮着;宁愿诗成着,泪流着。
她不怕冷,不怕泪,怕的是没有光,没有泪。
没有光,她就是个瞎子;没有泪,她就是个哑巴。
她不要做瞎子,不要做哑巴。
她要看着,要哭着,要写着,要练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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