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 鸳鸯梦叶小纨与那一场未醒的春愁(第5页)
她活到六十多岁,在一个下雨的夜晚,闭上了眼睛。
那年的雨,细细密密地落在吴江的叶家埭上,落在疏香阁的瓦上,落在那株老梅的枝头,落在她再也看不见的远方。
她的《鸳鸯梦》,被她的后人刻了出来。
她在自序中写道:“余少时即好吟咏,每于花晨月夕,拈小词以自遣。
及长,嫁为沈氏妇,随夫吟咏,颇得唱和之乐。
不意中道分离,夫子见背,余茕茕孑立,形影相吊。
惟诗词自遣,聊以忘忧。
今老矣,回思往事,如烟如梦。
因仿元人杂剧,作《鸳鸯梦》一编,非敢传世,亦以寄吾哀思云尔。”
她没有被人忘记。
她的剧,被收录在《全清戏曲》里,被记载在《闺秀词话》中,被后人铭记。
那些厚厚的、厚厚的、积满了灰尘的旧书里,有她的名字。
不大,不亮,不耀眼,可它在那里,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间,像一个微弱的烛光,忽明忽暗,可它没有灭。
她在《鸳鸯梦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姊妹花残,鸳鸯梦冷,旧游何处堪寻?”
姊妹花残——姐姐和妹妹,像花一样,谢了。
鸳鸯梦冷——她的鸳鸯梦,也冷了。
旧游何处堪寻——那些旧日一起游玩的日子,到哪里去寻找?那是她一生中写得最让人心疼的一句。
她的花,谢了;她的梦,冷了;她的旧游,找不到了。
可她不在乎。
她在乎的,从来不是找不找得到,是那句戏文写出来了。
写出来了,就够了。
那些字,是她的命。
她死了,字还在。
她的梦,也还在。
在每一个下雨的夜晚,在每一个梅花开的冬天,在每一个读到她的剧的人心里,那个梦还在做。
做了一辈子,还没有醒。
雨还在下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可它下着,一直在下。
落在叶家埭的老宅上,落在疏香阁的瓦上,落在那株老梅的枝头,落在她的剧里,落在每一个读她的剧的人心里。
那是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,细细密密,绵绵不绝,像她的人,像她的命,像她的梦。
她在《鸳鸯梦》中写过这样一句:“姊妹花残,鸳鸯梦冷,旧游何处堪寻?”
她找不到旧游了,可她知道,那些旧游,不是找出来的,是记在心里的。
她记了一辈子,记到头发白了,记到牙齿落了,记到眼睛花了,记到再也记不住了。
可她还在记。
不是不想忘,是不敢忘。
忘了,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
雨声未歇,花魂未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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