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竹笑轩 李因与画里残荷
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可它落在杭州西湖的残荷上,便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墨。
那墨不是松烟的墨,是泪凝的墨——被国破家亡的烽烟熏过的、被颠沛流离的岁月泡过的、在竹笑轩的墙角里堆了五十年、还没有干透的墨。
我在西湖边的一条小径上走着,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,滴在青石板上,滴在路边的荷叶上,滴在我那双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的绣鞋上。
小径的尽头,是一座早已荒废了的小园。
园门虚掩着,门楣上的匾额已经不见了,只留下两个深深的钉孔,像一双空洞的眼睛,望着我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。
我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园子不大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凉美。
假山上爬满了薜荔,池水是绿的,绿得发黑,像一块被遗忘了很久的墨锭。
池中种着荷花,可荷花已经谢了,只剩下一池残荷。
枯黄的荷叶卷着边,有的折了茎,歪在水里,像一个个疲倦了的老人,在雨中打着盹。
雨滴打在残荷上,声音是闷的,是钝的,是听了让人心里发紧的。
我站在池边,看着那些残荷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她叫李因,字今生,号是庵,又号龛山逸史。
她是明末清初的女诗人、女画家。
她生于杭州,长于青楼,嫁于名士,寡于乱世,老于荒园。
她的一生,像这一池残荷——开过,艳过,被人折过,被人弃过,可根还在,在淤泥里,在深水中,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,死死地抓着,等下一个春天。
她是浙江会稽人,出身贫寒,幼年时被卖入青楼。
可她不认命。
她在青楼的脂粉堆里,偷偷地读书,偷偷地写字,偷偷地画画。
她画得最多的是荷花。
她画荷,不是画那种“接天莲叶无穷碧”
的盛荷,她画残荷。
枯的叶,折的茎,萎的花,败的蓬。
有人说她的画“士气淋漓”
,不像闺阁中的笔墨,倒像名山大川里的隐士。
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。
她只知道,那些残荷,是她自己。
崇祯初年,她在西湖边遇到了葛征奇。
葛征奇,字无奇,号介龛,海宁人,崇祯元年进士,官至光禄寺卿。
他工诗词,善书画,尤精山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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