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苔痕 一个无名女尼的荒庵
:江南烟雨葬花魂
江南的雨,从来不肯痛快地下。
可那一年,它下得格外耐心。
不是那种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的、让人无处躲藏的暴雨,而是一种慢悠悠的、懒洋洋的、像老太太纺线一样不紧不慢的细雨。
它从二月一直下到三月,从三月一直下到四月,下得人心里都长出了青苔。
清初那几年,杭州城外有座荒庵。
庵没有名字。
匾额上的字早就被风雨剥蚀了,只剩下几道深深浅浅的刻痕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,藏着一肚皮说不完的话。
庵里的菩萨也倒了,歪在角落里,半边脸被香灰熏黑了,另半边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蛛网,看不出是哭是笑。
庵里住着一个尼姑。
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。
有人说她是明朝宗室的女儿,城破之后削发为尼,逃到了这里;有人说她本是秦淮河边的歌女,爱上一个文人,文人死了,她便出了家;还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什么尼姑,只是一个疯女人,捡了件僧衣披在身上,在这破庵里一住就是几十年。
她从不说话。
不是哑,是不说。
有人来庵里烧香,问她话,她不答;有人给她送米送菜,谢她,她不答;有人嘲笑她、骂她、欺负她,她也不答。
她只是低着头,捻着佛珠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念经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没有人听得清她在念什么。
有人说她在念《心经》,有人说她在念《往生咒》,还有人说她什么也没念,只是在数数。
数什么呢?数雨。
数这一场雨下了多少滴,数这一生还剩多少天。
她活得像个影子。
太阳出来的时候,她在;太阳落山的时候,她也在。
可你伸手去摸,摸不到。
她站在你面前,可你觉得她隔着一层什么,隔着一层很薄很薄、却怎么也捅不破的东西。
那东西,叫时间。
我是在一本旧县志里,第一次看到她的。
那本县志是光绪年间修的,纸已经黄了,边角也卷了,有些地方还被虫蛀了,一碰就掉渣。
在“仙释”
那一卷里,有一则极短的记载,只有几十个字:
“某尼,不知何许人。
顺治初,结茅于西湖之西,居三十年,日诵经不辍。
人问其名,不答;问其年,不答;问其从何来,亦不答。
卒年八十余。
遗一破衲,一木鱼,一残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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