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非花
今日在医馆与秦一相见,他为避长琴之讳,记录消息时故意写错了字。
柳遇震撼于秦一忠诚的同时,一段极为平常的对话蓦地浮现在脑海中。
“先母的闺名中有个‘慈’字,她想让本宫学会以慈悲为怀,可本宫却认为对恶人仁慈就是对好人残忍。”
在清风楼探讨左麒之死时,卫安澜曾无意中提起亡母的名讳,彼时柳遇并未留心,可一经秦一提醒,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。
慈!
作为女儿,卫安澜应当避讳才对!
可她毕竟自幼丧母,读书写字都是他人所教,还会注意这处细节吗?
柳遇不甘心,更不敢放过与谋逆冤案密切相关的线索。
为了验证自己的怀疑,诱使卫安澜在毫无防备的情境中写下此字,他命手下精心设计了一出略卖孩童的戏码,将卫安澜引入神祠,并让阿执暗中买通周氏,拿到了卫安澜亲自写就的神帖——
信女卫安澜谨拜天慈地恩白羲神。
这是凉人书写神帖的固定格式,卫安澜这封帖子上的“慈”
字缺了笔,而当年诬陷太子长琴的那封密信“慈不掌兵”
一句中,落墨连贯,一气呵成,毫无添笔的痕迹。
柳遇对书法略有研究,人无法抗拒下意识的习惯和本能,纵使卫安澜再小心,短暂的停顿和迟疑也会在笔墨中留下蛛丝马迹。
况且,二十多年过去,她很可能早就忘记了自己写的这个字本是错的。
一切都说明……
密信应当非她所写。
心头的灼热点燃了积蓄许久的燥乱和隐痛,柳遇把神帖死死按在胸口,那下面好像有无数把利刃在反复穿梭。
粗重的喘息阻塞着喉咙,也强行压住了他几欲出口的嘶吼。
四年。
他始终牢记于心的仇恨,一直深信不疑的真相,彻底崩塌。
惨淡的月光透过窗格,柳遇双膝一软,跪在了烛火前。
他一遍遍抚摸着卫安澜刚劲的笔触,指尖颤抖不已。
四年前他们二人素不相识,幕后主使为何要取私印,仿字迹,以卫安澜的名义诬他谋反?
而他,又为何在痛苦的同时,还有一丝难言的庆幸?
是因为……他终于有理由正视自己的心了吗?
很久以前,身为燕帝最疼爱器重的嫡长子,他的人生早已注定。
他压抑个人的欲望,按着古来圣贤的期许辅佐燕帝,做称职的太子,直至继承大统,成为定国安邦的君王。
后来,经历了众叛亲离的变故,他便一心想要复仇。
他竭力拉近和仇人的距离,疯狂地逼自己舍去宽仁,舍去真心,人人在他眼中皆是冰冷的棋子,一起一落毫无感情。
日复一日,他从未有一刻忘记自己身在大凉,背向着再也回不去的故乡。
可无论如何反复提醒那噬人骨血的仇恨,柳遇都无法忽视卫安澜身上的光芒。
从前他认定她是为祸人间的妖女,是酿就血仇的罪魁,而渐渐地,她剥去了冷酷的外衣,让他窥见了坚硬外表下的柔软和慈悲。
她的美丽,她的智慧,她的坚韧,甚至她不示于人的脆弱,都深深吸引着他,惹他迷恋,诱他沉沦。
神庙暗道里箍住他的素手,雨中伞下伏在他背上的身体,依偎在他怀里冰冷的温度……他一步步靠近她,心中炽热的渴望让他不愿始终在雾里看花,以至于在心性不甚坚定的时刻,他宁愿变成周氏的儿子,展开双臂,拥抱她发自肺腑的关心。
可她肯呈现给他的,唯有清醒,唯有冷漠。
天地作锻炉,先是毁了他光鲜的人生,复把他按在爱与恨的熔火中苦苦煎熬。
不得进,不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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