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7章 残年
雪落在沈河市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
不是那种温柔的、能让人站在窗前感叹“真美啊”
的雪,是北境特有的、干得像面粉的雪,从灰白色的天上无穷无尽地筛下来,不飘,不旋,直直地坠落。
落在屋顶上,落在电线上,落在那些歪斜的垃圾桶盖上,落在那些已经分不清是垃圾还是积雪的黑色堆垛上。
天亮之前停了一会儿,天亮了又下起来。
风不大,但很硬。
刮在脸上不像是风,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拉,不深,不狠,但每一刀都让你记住——你活着,你在疼,你还没死。
街上没有人。
不是时间太早,是不敢出来。
出来也买不到东西,买到了也吃不起,吃起了也活不长。
这是他们自己说的。
他们蹲在墙角,缩着脖子,把手插在袖子里,嘴里叼着没有点燃的烟,烟嘴被口水浸湿了,软塌塌的,贴着下嘴唇。
他们不说过年,说“过关”
。
年是一关,过了这一关,还有下一关。
关关难过,关关得过。
过不去,就死。
死了,就埋在雪里。
雪化了,尸体露出来,没有人收。
没有人收,就被野狗啃。
啃完了,骨头散了一地,和垃圾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骨头,哪是垃圾,哪是冻硬的泥。
沈河市是老工业基地。
帝国时代建的,黑金时代扩的,共和国时代改的。
改来改去,改到什么都没了。
工厂关了,机器卖了,工人散了。
厂区变成了废墟,废墟变成了垃圾场,垃圾场变成了坟场。
没有人来收尸,没有人来烧纸,没有人来添土。
只有风,只有雪,只有那些从远处传来的、隐隐约约的、像哭一样的风声。
那风声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,是从那些死在矿井里、死在流水线上、死在出租屋里的人嘴里发出来的。
他们在底下喊了多久了?三年?五年?十年?没有人知道。
喊到嗓子哑了,喊到喉咙破了,喊到再也喊不动了。
喊不动了,就不喊了。
不喊了,就安静了。
安静了,就死了。
死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
城北棚户区。
说是棚户区,其实是一片废墟。
房子是几十年前盖的,砖是红的,瓦是灰的,墙是歪的,屋顶是漏的。
有的塌了半边,用塑料布和木板挡着,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,木板钉得歪歪扭扭。
有的只剩地基,上面长满了枯草,枯草上落着雪,雪下面埋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铁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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