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泥里生孤胆藏洞
1969年的秋天来得迟,风里总裹着沙砾,刮在脸上像细针。
三月里那则消息从广播里炸出来时,我正蹲在灶台后帮娘烧火,铁皮喇叭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刺啦声:“苏联军队悍然入侵我国珍宝岛,我边防部队奋起还击……”
火钳“当啷”
掉在地上,火星子溅到裤脚,烫出个黑窟窿,我却没知觉——课本上画着的珍宝岛,像片翠绿的叶子嵌在黑龙江里,怎么就突然成了枪林弹雨的地方?
后来才知道,仗打赢了,可北边的威胁没散。
苏联入侵的报纸在供销社的墙上贴了半面,红油墨印的“核打击”
三个字,比供销社的糖块还扎眼。
大人们夜里聚在一起时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,说的都是“深挖洞”
。
伟大领袖早有远见,几年前就让工厂往山里搬,如今“深挖洞,广积粮,不称霸”
的口号刷满了街头巷尾,连东栅小学的砖墙上都用白灰写着,字歪歪扭扭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。
城里的天星湖是最先动的。
那片水曾映着两岸的柳树,夏天去过一次摸虾没摸到,只摸了点螺蛳,如今被卡车运来的黄土填得结结实实。
夯土机日夜轰鸣,震得岸边的老槐树落叶子,据说底下挖的防空洞像条长蛇,弯弯绕绕能直抵瓶山县的人防指挥部。
那天我们学校组织看电影,在南湖剧院看完电影后我和朱珍宝等人去逛了中山路,趴在桥栏杆上看施工,朱珍宝突然拽我袖子:“老师说,操场也要挖战壕。”
她站在风里,两条辫子垂在胸前,蓝布褂子洗得发白。
作为班长,她总能第一时间接到通知,也总比我们先挺直腰板。
那天下午,校长在操场边的土台上讲话,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,我只听见“分段包任务”
“猫儿洞”
几个词,再低头时,朱珍宝已经拿着粉笔画好了我们班的区域,粉笔灰沾在她鼻尖上,像粒没擦净的雪。
战壕挖得比想象中累。
铁锹下去全是硬土块,震得虎口发麻,挖着挖着就撞见碎瓦片、锈铁钉,是前几年盖教室时埋下的。
朱珍宝总抢着挖最难的角落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土里洇出小坑。
她现在是副教导员兼年级连长,喊我“排长”
时,声音里总带着点绷着的认真,听得我耳根发烫。
教室的玻璃窗也变了样。
米字形的白纸被浆糊粘得平平整整,阳光透进来,在课桌上投下格子状的影子。
家里的窗也一样,娘踩着凳子贴时,念叨着“防辐射”
,我不懂辐射是啥,只觉得那白纸像层膜,把外面的世界隔得有点不真切。
东栅小学少年民兵营成立那天,东大营来的军代表穿着笔挺的军装,腰带勒得紧紧的。
他教我们跑步,喊的口号比校长洪亮;教我们走独木桥,那桥是用两根圆木搭的,底下垫着土,朱珍宝走得稳,我却总晃,她在桥那头抿着嘴笑,军代表一瞪眼睛,她又立刻收了笑,板起脸喊:“加油!”
爬旗杆是最磨人的。
教室东边的司令台旁竖了两根毛竹,光溜溜的,顶端系着红绸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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